伊顿公学的冬天总是湿冷。
萨沙站在宿舍窗前,看外面的雾从泰晤士河面上漫过来,把操场边的老椴树一棵一棵吞掉。他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头发比在莫斯科时长了些,棕金色的发尾扫到耳后,在窗户玻璃的倒影里显得颜色很浅。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外面,没什么表情。
学业上没什么可挑剔的。他的成绩单寄回莫斯科的时候,叶莲娜会回一封简短的邮件,措辞永远差不多:“很好,继续保持。”萨沙每次看完就关掉,不回。他在这里选修了历史、政治、法语和艺术史,每一科都拿得出手。老师们喜欢他,说他沉静、自律、基础扎实。同学们也认识他,毕竟他姓的那个姓在俄罗斯不常见,加上入学没多久就被选进了花马甲俱乐部,这种身份在伊顿本身就说明问题。
花马甲俱乐部。
每年只有十几个人能穿上花里胡哨的马甲,背后是家世、人望和某种默认的“够格”。萨沙穿上了,可穿上去之后他也没变成另一个人。他该沉默还是沉默,该一个人待着还是一个人待着。俱乐部有聚会他就去,坐在角落里端一杯果汁,有人跟他说话他就答,不热络,也不失礼。同学们对他印象不坏,但也没人跟他特别近。有人说他“像个刻板印象里的俄罗斯人”。
萨沙知道他们在背后怎么说,他不在乎。
他每天按时起床,上课,吃饭,锻炼,写作业,睡觉。他把日程排得很满,每一样都有固定的时间和固定的做法。像是给自己划了一条很窄的路,只能往前走,掉下去就万劫不复。
因为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闲下来,就开始胡思乱想。
他控制不了。
萨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又转回来,盯着天花板。他试过很多办法。数数,想历史日期,回忆法语动词变位,甚至试着在脑子里把《埃涅阿斯纪》第一卷背一遍。有时候管用,背到一半就睡着了。但更多时候不管用。那些念头像水,堵了这边就从那边渗过来,渗得他防不胜防。
他想妮娜。
这件事本身让他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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