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个几乎昏厥的男知青被像破麻袋一样拖下台,朝着祠堂黑黢黢的方向去了。赵春梅站在台上,对着躁动的人群大声宣布:“这两个顽固分子,需要进一步的、深刻的‘再教育’!押到祠堂后面去,让思想进步的姐妹们,好好给他们上上课!”人群中爆发出更响亮的、心照不宣的哄笑和口哨声。

        陆清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间破耳房的。他反锁上门虽然那锁形同虚设,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隔壁女宿舍今晚异常安静,但这种安静比往常的喧闹更让他毛骨悚然。他能想象此刻祠堂方向正在发生什么。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那一夜,他趴在油灯下,给林婉写信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他不敢写批斗会,不敢写那些赤裸裸的威胁和欲望。他只写:“婉妹,这里的生活比想象中艰难,一些事情……令我困惑。但我一定牢记领袖教导,努力向贫下中农学习,改造自己。只是愈发思念你,思念北京秋日的阳光。你要保重,无论听到什么传闻,一定要相信我,等我。”

        这封信他没能寄出去。第二天,他发现这个村唯一通往外界的邮递员,就是王金花的丈夫——一个沉默寡言、畏妻如虎的男人。他不敢冒险,现在也没有时间翻山越岭去山外边邮寄。

        极度的恐惧有时会催生一种畸形的适应。

        陆清昀开始强迫自己更投入地“改造”。他起得最早,收工最晚,抢着干最脏最累的活,试图用身体的极度疲惫来麻痹神经,也试图用“突出表现”来换取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他学会了在女人们的调笑和“不小心”的肢体碰撞中迅速躲闪,学会了用最谦卑的笑容回应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他瘦了,也黑了些,但那种清俊和城里人特有的干净气质,在粗糙的环境中反而更显突出,像沙砾中的珍珠,吸引着更多觊觎的目光。

        转折出现在两个月后。连日暴雨冲垮了村里唯一通往公社的土桥,眼看秋收的粮食运不出去,公社的指标完不成,全村人都急得团团转。

        陆清昀在勘察垮塌的桥基时,凭借中学的物理知识和当初林婉和他讲的一些工程技术,提出了一个利用附近竹林制作简易三角支架和滑索的替代方案。他带着几个愿意跟着他尝试一下的年轻人主要是未成年和刚刚成年的半大女孩和两个老实男人连夜赶工,竟然真的在几天内架起了一条勉强能通行独轮车的索道。

        粮食保住了,公社的表彰下来了。赵春梅破天荒地召开了全村庆功宴,杀了一头猪,搬出了珍藏的地瓜烧。晒谷场上再次燃起篝火,这次是真正的欢庆。

        酒气在晒谷场上空蒸腾,混杂着烤肉的焦香和女人们身上浓烈的汗味。粗瓷海碗碰撞的脆响、放肆的笑骂、以及跑调的“革命歌曲”嘶吼,交织成一片混沌喧嚣的声浪。

        赵春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胸前的伟岸随着动作沉甸甸地晃荡。她举着一个豁了口的大碗,里面的苞谷烧酒浑浊如泥汤。“静一静!都他娘的给老娘静一静!”她洪亮的嗓门压过嘈杂,铜铃大的眼睛扫过全场,最后钉在角落脸色发白的陆清昀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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