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睡着,应该说我根本不敢睡着。
暗仓的木板从里面被锁死之後,整间山屋就变成被切成两半的棺材。我跟陈映彤守着炉火这一半,魏建国跟刘冠廷守着粮食那一半。炉火被我重新修好的那个接头还在嘶嘶地响,蓝色的火苗舔着炉芯,可是热气好像只敢绕着炉子方圆一公尺打转,再远一点的地方,空气就是刀。温度计的水银柱卡在零下十一度,呼出去的气一秒就结成雾,落在眉毛上变成细细的霜。我坐在通铺边,膝盖上盖着那条已经被我们睡到发皱的毛毯,手里握着那台从背包最底层翻出来的手持无线电。
这是最後的赌注。
这台无线电是三年前我为了这次纵走特别去租的,号称有卫星中继功能,可是这几天不管我怎麽转频道,里面都只有风雪的沙沙声。昨晚跟映彤在防水睡袋里赤裸着靠体温活下来的时候,我把无线电贴在胸口用体温帮它保温,电池的残电从红色回升了一点点,只剩下一格。我知道再不试就没机会了,等这一格电也冻死,我们就真的变成被山吃掉的名字。
「再试一次。」陈映彤在我身边轻声说。她的酒红色羽绒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里面的排汗衣还皱着,长发没有梳,素颜的脸在炉火下有点苍白,可是眼神还是很亮。她伸手过来,握住我拿着无线电已经冻到发僵的手指,用她的掌心帮我搓热。「不管有没有人回,至少我们试过。」
我点头,把频道切到国家公园管理处公告的紧急频道,按下发话键。我的声音在空旷又狭小的铁皮屋里听起来很陌生,颤抖得不像我自己。
「这里是中央山脉南二段无人避难山屋,海拔三千零二十公尺,有五名登山客受困,包含一名轻度失温者,请求紧急搜救,重复,请求紧急搜救。」
沙沙沙,只有沙沙声。我不死心,又重复了两次,手指因为用力按着发话键而发白。就在我以为电池又要没力的时候,喇叭里忽然爆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後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被切得很碎,却很清楚地传了出来。
「……这里是管理处搜救指挥中心,我是承办人许明辉,请报上你们的入山证编号、留守人资讯,还有目前的座标。」
那一瞬间,我跟映彤同时抬起头对看,我的心脏像是被什麽狠狠揪住後又松开,热气冲上眼眶。这是四天来第一次听见体制内的声音,是文明的声音。
「许先生!我是林宇哲,入山证编号我现在手边没有,但是我们五个人受困在山屋四天了,粮食只剩下一包乾燥饭,瓦斯剩不到半罐,外面风雪没有停,屋顶的铁皮已经开始松动,拜托你们派搜救队上来,我们有失温风险!」我几乎是喊的,语速快到自己都听不清楚。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後许明辉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没有了杂讯,却比杂讯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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