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於稳下来了。他睁眼,我看见那双玻璃似的眼里浮起薄薄的雾,哭过的痕迹被光晾乾,像雨後的地面。我问他:「现在呢?」

        他说:「没那麽痛了。」

        我收起笔。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线在纸上睡着,像一条安全的路。我把纸递给他,他接过,手指很小心地捏着边缘,像捏住一个脆弱的东西的生命。他问:「这给我吗?」

        「给你。」我说,「提醒你,风在。」

        那晚我们没有交换更多的身世。他没有问我从哪来,我也没问他要去哪。世界像被一个小小的节点串起来,风在中间打了个结。我们告别,他站起身,对我点头,走远。背影在路灯下被拉长,像一条从画里延伸出来的灰线。我看着那条线直到它被夜sE吞没,然後把画板背好,朝相反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x口某个地方往外轻轻一推,像被谁唤了一声。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我熟悉的错觉——画到一半时常有的那种:好像有人在看我,或者我在看着谁。我回头,风拐回来,在我耳边说,去。

        我自然地照做了。

        我们第二次见面,是在雨後的街角。他站在红绿灯下,雨还带着凉,他没撑伞,衣袖Sh了一截。雨把城市洗得乾净,玻璃像刚被擦过。我在对面街,远远地看他。那一刻我没有走过去,我在看他的轮廓跟世界的轮廓能否叠上——像把两张半透明的纸重重叠叠,找出共同的边界。

        绿灯,他走。我也走。中间隔着车流与雨痕,我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像对谁说「对不起」。风把那两个音拉成一条柔软的线,线从他x口出发,穿过马路,停在我这里。那是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可以被看不见的东西缩短。

        我追上他,拍拍他的肩。他回头、怔住,然後笑。他的笑很节制,像怕笑太大声会吓走什麽。我说:「还在学呼x1吗?」他说:「还在。」他问我喜不喜欢雨,我说:「雨让线条变厚,画起来不容易,但也因此更真实。」他没完全懂,却用一种专心的神情听我说话,眼神像把我画进了他的世界。

        我告诉他我的名字。他重复了一次:「祁修。」那声音里有一点试着记住的用力,像把一个陌生的字磨在掌心。我问他要不要去喝杯热的,他点头。於是我们走进巷口那家小小的店,桌上是还没擦乾的水珠,椅子吱呀一下,像对我们打招呼。我们各自点了もの:他要拿铁,我要黑咖啡。店内的光很柔,从木头的缝隙渗出来,像冬天里的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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